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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形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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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得承认,我一辈子都是个平凡的本份人,平凡得就像路边的老树。可是,在我刚刚跨入老年时,我人生的列车却越出了预定的轨道。 三年前的秋天,我记得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下午。我在菜场挥拳打落了根弟两颗门牙。根弟捧着两颗白花花的牙齿,喷血的嘴巴漏着风,怒道:“你,你打我?你为什么订我?” “不为什么,”我仰起脸狂笑道:“我是‘老大’,我喜欢打你!从今天开始,我是‘老大’了,你听清楚,我是‘老大’了。我想打谁,就打谁。” 我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,伸展一下腰肢,仿佛听到自己四肢百骸的关节都在咯嘣嘣的响,浑身有说不出的舒坦。身上顿时像卸下了一副干钧重担,同时又披上了一件耀眼的战袍。如今回想起来,心里仿佛又鼓起了雄心壮志。虽然那年我已经五十挂零。 菜场上我们六个豆腐摊,数根弟做得最白、最嫩、最香,生意也做得最大。他卖豆腐嗓门最高,能吆喝,每天也卖得最快。人长得又黑又大,满脸的横肉,坦露的胸脯上还长着黑漆漆的卷毛。平时,我看见他,都要点头哈腰,套近乎,心里头对他总感到有些毛扎扎的。可我要做“老大”了,这第一炮怎么也得打响。所谓枪打出头鸟。我决定先向根弟开刀。只要将根弟摆平了,菜场里一半人就得对我另眼相看。可看看自己枯瘦嶙嶙的身板子,要是根弟还手怎么办?那可是灭顶之灾。但我知道,根弟有个最大的毛病,就是吃软怕硬。这种人十有八九是吞种。只要狠过他头,他就老实了。那天我找了个碴,来了个先下手为强,一下子把他打懵了。我亮出了自己的王牌:“老大”。果然,根弟一下子就蔫了。第二天,根弟就把他的客户主动介绍给我,我心里偷偷乐。骂道:中看不中用的孬种。 从这天开始,我隔三岔五就要端个摊。猪肉祥、摇头羊、寡妇鱼、六子鸡,平时几个看着刺眼的先给端了。数猪肉祥硬朗,那天拔出杀猪刀,差点把我捅了。可我是“老大”,他举起的尖刀又放下了。他大概估摸着我这条老命不值钱,抵上了不划算。我强买强卖,没人敢惹。我便在菜场里横行起来,居然没有去报案的。可时间一长,有那脑瓜子灵一些的,不免就看出些个破绽来。人们就议论开了,一般社会上的“老大”都是拉帮结伙的,没有看到过一个人单枪匹马干的,何况还是个干瘪老头子,十有八九是唬人的。所以,当我让猪肉祥斩三斤腿肉,抽身想溜时,猪肉样一伸胳膊把我提拽住了,将那把吓人的大斩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。我知道他不敢动我,便 把眼一闭,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。猪肉祥一下子愣住了,我便趁势撒腿就跑。猪肉祥提了把尖刀在后边撵。我跑得跟老鼠窜洞似的,好不容易把猪肉祥甩掉了。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。三天 后,我收拾完豆腐摊回家,在离家不到百十米的田畈里,遭到了根弟和猪肉祥的伏击。我当时昏迷在冰冷的田贩里不省人事,是春伯家的老狗发现了我,拉着春伯把我背回了家。我第二天醒 来,春伯骂道:“老也老了,还逞什么能?都做一辈子老实人了,本份了一辈子,受穷受累了一辈子,脚脖子都入黄土了,就守不住了?也不掂量掂量,当‘老大’,你可是那块料!” “咋啦,做了一辈子老实人,就不能当‘老 大’了。你做老实人,人家不照样欺侮你,受了一 辈子的气,受了一辈子的愚弄,咱又不是清教徒,干吗死守住这老实人的面子不放。以前,咱是老实人,碍着面子不好意思做出格的事,可现 在不同了,咱是‘老大’了,啥事不能做?” “你爹娘可都是本份人,可别坏了他们的好 名声!” “你就别提他们了,我最恨他们!我的性格 天生就有一种软弱的成分,要不是他们传给我,说不准我早出人头地了。哪像现在,活了大半辈 子,连个媳妇都没娶上。都是一样的男人,凭啥 咱就那么窝囊!” 春伯大概看到我眼睛里头的泪花了,就没 再吱声。 过了半个月,我就可以下床活动了。这半个 月,是春伯和他媳妇照顾我的。躺在床上的这段 时间里,我的脑蛋瓜可没少折腾,也没白折腾。 我捉摸好了,等伤好些了,一定得找个靠山,不然,咱一个老弱残兵,成不了气候。 我打听着了东村茅家湾的黑毛头有二十来个手下,方圆几十里地没人敢惹他。我费了好大 劲找到黑毛头时,黑毛头正在自家院子里喝酒。院子里养着两条大狼狗,一见我,“嗖”地窜了上 来,隔着院门“汪汪汪”直扑腾。里头出来个大个 子一下子把我提溜了进去。我看到正中坐着个 黑不溜锹的小个子,没想到这便是黑毛头。黑毛 头眼皮没抬,管自己喝酒。 大个子用喷着酒气的臭嘴巴在我耳边吼 道:“我说老瘪三,你鬼头鬼脑干啥?知不知道这 是什么地方,也是你来的嘛?” “我知道这是黑毛头的窝。” “你说什么?” “噢,是黑哥的宅子。”不知怎么,说这话时,我想起春伯家的那条狗。那狗也叫黑哥。 “黑哥也是你叫的吗?老瘪三。快说,你到底想干啥,可是警察让你探情报来了?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。” “咱明说吧,”我故作镇定地说:“咱来不为别的,是投靠黑哥来了。想到黑哥嘴里讨口饭吃。” “你?凭你也想投靠黑哥?” “你可数清楚了,你那裤档里有几根毛,也想跟黑哥?” 黑毛头刚吮进嘴里的一口酒,“卟”地一声全喷在了酒桌上,几个人哄笑起来,乱作一团。 我看到黑毛头眼角有两颗米粒大的眼屎,真感到恶心。一股怒火腾地窜了起来,我拔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,一家伙插在了黑毛头的饭桌上,把几个人唬了一大跳,都拉开了架式,准备动拳脚。 我“哈哈哈”地狂笑起来,我看到他们几个面面相舰,不知所以,心里头别提多得意了。 “笑我老了,不够格是吧?我让你们瞧瞧,到底够不够格。”我一挥手拔下了水果刀,朝着自己的大腿“嚓”就是一刀,刀尖深深地扎了进去,鲜血顿时涌了出来,顺着裤管“吧嗒吧嗒”掉在地上的花岗岩上。 我看到黑毛头他们几个一下子楞在了那里。 我没有感到一丁点痛,反而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快。 半晌,黑毛头才翘起大拇指,说:“行,老哥,你有种:”转而对大家说:“我说几个哥们听着,从今天开始,这位老哥就是咱自己人了。有咱锅里的,就有他碗里的。咱们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这里年岁数老哥最高,这样吧,咱们都叫他老哥,怎么样?” “好。”众人一声喊。大个子赶快过来把我搀扶住。 “大个,”黑毛头喊大个子:“你扶着老哥到卫生院去看看,不碍事的话,给包扎包扎。老哥,你就先回去吧,等你的伤好了再来见我。” 大个子铁钳一般的大手提着了我后脖梗,我便乖乖地跟大个子往乡卫生院去了。 又过了半个来月,我的伤口拆了线,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了,可腿怎么也伸不直,我估摸着过些日子便可好的,也就没在意。我迫不及待地又找到了黑毛头,尊敬地叫了声“黑哥”。黑毛头抬了抬眼皮子,应了声:“来啦?好!”他从兜里摸出截磨得织亮的铁棒子来,扔到了我的脚边,说:“这个你用。” 我俯身捡了起来,以为是打火机,拨弄了两下,不知怎么使。大个子拿了过去,往那突出的小不点上一摁,“嗖”地一声,雪亮的刀刃跳了出来,原来是一把弹簧匕首。大个子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下,递给我。我没接,说:“我不杀人,用不上。” 黑哥瞥了我一眼,说:“老哥,你的底子我都摸过了。这东西,你以前用不上,可以后或许能用上。你既然已经加入我们了,万事都得先防着点。” 我心里头一翻个,黑哥说得也在理,不杀人,唬人总还可以吧。便说:“对,那我就先收着口巴。” 我早就听说他们这帮人重义气,今天来有心想试试,便对黑哥说:“黑哥,如今我怎么说也是你黑哥的人了。按理我应该先做事,而后再说话。可我遇到点小麻烦,想让黑哥给个主,又有些不好意思。” “唉,都是自己人了,有什么不好意思,说吧说吧。”黑哥爽快地说。 我战战兢兢地抬头朝黑哥看了看,慢慢地说:“前些时候,我结下几个冤家,遭了他们的暗算,一口气窝在心里头,一直没地方出,这会儿想让他们知道知道到底谁的份量足。” “小事一桩。大个子,你带几个弟兄跟老哥去,让他们开开眼。” “好。”大个子走过来又伸出了他那铁钳一般大手,提着了我的后脖梗,我又乖乖地领着大个子坐上了去菜场的公交车。 大个子用两根手指,就让根弟和猪肉祥瘫了。他们弄不明白怎么回事,全身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。猪肉祥连头都转不过来。我趁势给了根弟一个耳光,当我想给猪肉祥也吃一个耳光时,被大个子的铁钳大手抓住了。大个子说:“我出过手的人,不许第二个人再碰,你还是省些力气吧。” 我便挥舞着两只干瘦的拳头,对根弟和猪肉祥说:“怎么样?我大哥的二指禅功味道如何?以后,你俩想再动我,就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肋条骨可受得住这二指禅功的威力。”根弟和猪肉祥只对我翻了翻白眼,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 我心里说不出来的痛快,便拉上大个子和另外三个弟兄到八仙楼去喝了个东倒西歪。我付帐时,麻子经理满脸堆笑,说什么他请客。嘿,有些事就这么邪,倒霉时喝水都塞牙,行运时母猪也会抛媚眼。瞧那麻子,老子一分钱不付还让下回再来,真是个猪头脑。 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,……” 我不由地唱起了我的《红楼梦》,窝在心窝里的一块石头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鸽子,突然打开了天窗,“扑楞楞”放飞出来。 第二天,大个子带着我开始向每位摊主收取保护费,营业额两百元以上为100%,营业额两百元以下为5%。根弟和猪肉祥交得最积极,其他三十来个摊主看他们俩都交了,虽然不情愿,但也都交了。以后,这个菜场的保护费都由我来收。根弟和猪肉祥规矩得什么似的,又是递烟,又是送肉送豆腐。每当这个时候,我便抬起头,吹一声口哨,狠狠地骂上一声:“贱种!” 从这时候开始,我便渐渐感受到了做“老大”的种种好处来了。村上的人看我眼神也变了,以前都是视若无睹,忽略不见的,现在都对我点头哈腰了,连村长也对我打招呼了。我的死去的爹的亲戚,二十多年没来过咱窝的咱舅咱姨咱干爹,也过来窜门了,还不忘带些个糕饼点心。村上的老媳妇老骚娘们儿还对我抛起了媚眼。我记得这时候正是又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。 后来,我终于想起来了。我那已快随我一起老死的一颗春心也是在这时候荡漾起来的。女人,年轻时我想过。可我爹娘死得早,家里穷,人又是个木头疙瘩,没有姑娘看得上我。姑娘们有的都是捉弄人的把戏,每有机会,她们便会说: “小狗,”那是我娘活着时叫我的小名,“春伯媳妇让捎话给你,叫你晚上过去,她有话与你说。” “春伯还叫你过去哩。” 我还嘴归还嘴,可心里头到底还是盼得什么似的。我和春伯是把兄弟,当年他媳妇与我相好,要不她爹娘嫌我家里穷,把女儿嫁给春伯,说不准我现在也已经儿孙满堂了。春伯媳妇名字叫巧奴.人长得俊俏,心眼好,她看不得我的苦,没事的时候常过来帮我拆拆补补的,便落下些闲话。早些年,春伯常外出打工,她家的力气活我多少给担了些。不管怎么说,心里头总还是惦着她。每当姑娘这么开玩笑的时候,不知怎么 的,我心里头总有些甜滋滋的。 到了晚上我果然去扒春伯家的窗户了,弹了十来个响指,没见动静。再学了几声猫叫,还是不见动静,想是几个小丫头又在哄我哩,便悻挥地回来了。如此闹了几回,也便彻底死了心。 自从我开始风光起来后,春伯便隔三岔五拉我过去喝两盅。春伯也是苦命之人,生了三个儿子,小儿子是呆子。老夫妻俩累死累活把他们拉扯大,为两个儿子盖了房子,娶了媳妇。两个儿子也早已放出话来,他们愿意一家一个为他们养老送终,而这“末拖头”小兄弟,就对不起啦。干力气活的时候,两家抢着要他,可春伯一提为他养老的事,两个哥哥都默不作声了,谁也不表态。小儿子就这么一直跟着老夫妻俩过,三口子的日子像走进了沙漠地里,总也盼不到出头之时。这期间,我帮春伯在菜场找了个摊位,让他把自家自留地里种的菜拉出去卖,给家里换几个开销钱。后来,春伯觉着生意还不错,自留地里的菜卖完了,便到农贸市场去批发,当起了蔬菜小贩。这么着,眼瞅着春伯家的日子渐渐地顺溜起来了。春伯是感谢我的,所以当我提出要与巧奴睡觉时,春伯愣了半晌,最后还是默默地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家。 那天,春伯照例拉我过去喝酒,他媳妇和傻儿子张罗着弄小菜。我们俩从天擦黑一直喝到有线广播停,喝到巧奴娘俩打起了哈欠,喝到碟子里没有一条菜丝儿,才算打住了盅子。我现在应该可以承认我是有备而来的,所以当我提出要与巧奴睡觉时,心里头感到非常的自然。而春伯却一下子楞在那里了,他不明白我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。我看到他呆滞的目光,心里头就充满了不屑,瞧那没出息的样儿。我就这么 跟他解释:“老哥,你比我大两个月,所以我叫你老哥。这事一时半会儿没法与你说清楚。“这么说吧,咱有这心思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,可咱以前想归想,却从未来过真的。为什么?因为以前咱从来都是本份人,老实,不能做这事,掉胎儿。可现在不同了,咱不再是本份人了。咱是‘老大’了,‘老大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想打谁就打谁,想跟谁睡觉就跟谁睡觉。跟你媳妇睡觉是我梦寐以求的事,你想好,给行个方便,小弟我感谢你。” 我看到春伯的脸一会儿白,一会儿黑,一会儿紫,最后他一仰脖子,把盅里的酒全灌进了脖领子里。“晃啷”一声踢开了长条凳,拉开步子腾腾腾地跨进了院子里,老狗黑哥“哩”地一声也跟着窜了出去。我想我应该算看到了“荆轲”的悲壮,不禁在心里头赞了声“好老哥”。 我来到春伯的房间里时,巧奴已经睡着了。等巧奴被我折腾醒,我已经完事了。我像个毛头小伙子,激动而慌乱地喘着气,贪婪地调动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享受自己的激情。也许是来势太猛,还未入佳境,我就一泄千里了。我懊恼地叹了一口气。这时从膜肪中醒来的巧奴才发现身边人不是春伯,扯过被子紧张地捂住自己的身子,厉声问:“你是谁?” 我摒住呼吸不作声。 “你不吭气我喊人啦!” “别,巧儿,”这是我与巧奴相好时对她的称呼,“是我,小狗。” “你,怎么会是你?春伯呢?” “不知道,大概出去了。” 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你弄脏了我们的感情了。” “感情?干净好是好,可对我来说有什么,体会不到的干净还不如脏些好。以前,咱是本份人,从不敢想这事。可现在,咱做‘老大’了,想干啥就干啥,我要把这生未了的心愿都了掉。” “好好的本份人不做,做流氓,我真为你痛心噢!” “怎么啦?你没瞧见我干啥都没人敢问嘛?你没瞧见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吗?连村长都与我打招呼哩2那几十年未走动的老亲戚都来看我哩!” “别以为往自己头上扣个尿盆子,就可以胡作非为了。不要忘记自己还是个起码的人,做人,总得有个框框吧!” “我也就是个赤条条的人,两腿两手一脑袋,想女人,想发财,想舒坦的凡人,我干吗死要面子活受罪!我原先做人是有框框的,可此一时彼一时,‘紧箍诅’松一松,自找台阶顺溜溜,人生欢乐享无不尽,我何苦要憋着劲受气受穷受冷眼!” “悟出道道来了,都成大师了。”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,谁也没有将对方说服。可说得我一点儿也没有了那份兴头,便摸索着套上衣裤,溜到了外头。我急匆匆地往前走,没提防,被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差点绊一跟斗。定神看时,却是春伯蹲在自家院子里低头抽闷烟呢,“真晦气。”我骂了一声。 春伯猫了起来,猴琐在我面前,战战地说:“我给看门呢,小心人撞着了。” “嗯,”我对他说,“你可以回去睡了,我明天再来。”便拉开四方步一步三摇地踱进了漆黑的夜幕里。 第二天晚上,我又去了。我琢磨了一整天,也没有想好该怎样说服巧奴。可没想到当巧奴倒到我怀里的时候,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。自此,我、春伯和巧奴就保持着这样的关系,我过去的时候,春伯就与他的傻儿子睡,彼此心照不宣,相安无事。这样的幸福生活保持了大概一年有余,直到我犯了事,被请进了公安机关,才算结束了。 我事先一点也没有预料到,我是作为流氓团伙成员被请进公安机关的。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刚在春伯那里喝完了酒,没打算过夜,头昏脑胀地回到自己的窝里。大个子带着三个人来找我,说他正好要出去办事(办事就是有黑事任务)。八仙楼的麻子经理今晚有样东西要送给黑哥,黑哥有事去不了,让我当晚十一点到三棵树去等麻子经理,拿到东西后马上给黑哥送过去。我说今晚酒喝多了,明天一早就给送过去。可大个子说不行,非今晚去取不可。反正现在还早,你先躺会儿。我给你开着闹钟,到时候你酒也醒了,就把这事儿给办了。我稀里糊涂地答应着就迷糊着了。 过了不知多少时辰,我醒了。我不是被闹铃声吵醒的,而是被大个子推醒的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大个子不放心又回来了,大个子却说是办完了事儿路过顺便来看看,伯我酒醉睡得深闹铃吵不醒。我当时也没在意,就披上衣服往三棵树赶去。等我赶到三棵树,看到路口连个鬼影也没有,便想马上回去。可一想这是黑哥难得交给我的任务,怎么着也得报答他一下呀。平时我吃他的拿他的,所谓“养兵一日,用兵一时”,关键时候还得过得去才行。想到这,我便靠在桥边的一棵大树上准备耐心等一等。过了约摸一个多钟头,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路口,我一看个头,与麻子经理差不离,便走上前去打招呼。两个人一打照面,都认出了对方。麻子经理把我拉到了大树背后,神秘地将他身上的一个军用挎包挂到了我的脖子上,只说了一句话:“运送黑哥!”便转身想离开。正在这时候,神不知鬼不觉,忽然从边上的草丛里窜出十来个人来,我定神一看,个个都是身材魁梧的大汉,还有几个手持冲锋枪的武警战士,便一下子得了。我和麻子经理的手被拷子拷在一起,我拿眼睛盯着麻子,希望他给我个答复,可麻子别转头就是不看我。我们被塞进一辆警车。一路颠簸地来到镇派出 所。麻子被一名老公安带走了,讯问我的是一名年轻公安。年轻的公安绷着脸,问开了话:“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我心里头有些生气。 “你在贩毒。足有三公斤多。” “贩毒?买卖毒药?犯法?咱下自家庄稼上,又不下在人家饭碗里头。” “你懂不懂?你捣腾的是海洛因、大麻、鸦片:这还不犯法?” “鸦片 ?你没骗我吧?我怎么会干这事!” “事实是不可抵赖的,犯法就是犯法。我问你,你帮谁取的货?” “大个子、黑毛头。” “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挎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?” “没有,要知道,我能干这事吗?” 然后,年轻公安又问了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,便顾自出去了,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间空房里。这晚,屋里的蚊子像几架美国“B一52”轰炸机,把我的磕睡虫赶得无影无踪。直到东方发白,磕睡虫才又悄悄潜了回来,此时任凭“B一52”狂轰乱炸,我依然纹丝不为所动。一个月以后,麻子因贩毒罪被县人民法院依法判处极刑,挨了枪子。黑毛头和大个子通缉在逃。我因被坏人利用,又是流氓团伙成员,但因犯罪情节较轻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宣判那天,春伯带着巧奴和傻儿子始终坐在旁听席上。判决一公布,他们三人就拥向前来,和我抱作一团。巧奴早哭成了泪人儿,鼻涕、眼泪,一把擦在了我的衣服上,一把又抹在了我的脸上,一迭声说:“回去还做本份人,还做本份人。”我一声不吭,只是有些僵硬地站着,心里头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:是啊,还是做本份人!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