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忘墙门

        家园如梦，游子的乡愁似悠悠的河水饲养在丰满的池塘里，任何一丝不经意的涟漪，都有可能汇起我对故土的回忆。看到城里人在旧城改造中那种“横扫干军如卷席”的气势，便想起了衬里的旧墙门。
        在江南水乡中，我们村的民居算不上典雅，墙门倒也古朴，一般一座院落或一排农舍的东西两头都分别设有墙门，虽不能和古镇上的过街楼、砖雕门楼媲美，但它西倚农田，东临河水的格局，黑砖篱瓦，粉墙长门的建筑，构成了水乡农村特有的风景。
        我们家的墙门很特别，不仅不设西墙门，通向河埠的东墙门还是三片场上七户吴姓人家共用的，说是墙门却没有安装门，北面一侧还有一条排水沟渠由场地通向河边，这在衬里是绝无仅有的。
        墙门虽简陋，却是我梦里魂里的乐园。小时候我们常在那儿打弹子、损洋片、驱铜板，玩得有滋有味；翻跟斗、叠罗汉、捉“强盗”，蛮得拆地拆天。冬天，我们早上去那儿晒太阳，看美丽的冰河，破冰的行船，充满童年的梦幻与憧憬。春天，我们在那儿观渔民捕鱼，看父亲罱泥，体味人间的劳苦和艰辛。夏天，我们常在那儿纳凉，赤足坐在墙柱的石鼓上，摇着蒲扇，一边看蚂蚁搬家，一边听大人们讲天南海北的故事，享受着少年不知愁的甜蜜与欢乐。秋天，稻船到了，一担担稻子从墙门里挑上场，收获沉甸甸的汗水和果实；米船到了，家家户户拿着麻袋竹箩涌向墙门，分享一年的丰腴和喜悦。
        小小墙门，曾经时时响着我们儿时奔忙的脚步声，嘈杂的喊叫声，正是在这吵吵闹闹、勾肩搭背中，凝聚成我们仪隽永的友情和感情。小小墙门，更是乡亲们聚会的地方，他们茶余饭后常常三三两两地聚到这儿，或高谈阔论或嬉笑怒骂，有说不尽的人情世故，道不完的轶事趣闻。一张张纯朴而黝黑的笑脸，一句句粗俗却暖人的话语，渗透着最朴素的乡情和亲情。
        季节在墙门里悄悄流过，岁月在墙门里匆匆走过，三十五年前，我穿过这熟悉的墙门，从这里起步，走向军营，登上人生的航船。然而，我心目中的这座墙门，却常常勾起我对家园的几许牵挂几许回忆。许是那时家乡交通太闭塞的原因，许是水乡人太依赖水的缘故，在我们这一代人里，除了有姑娘远嫁他乡外，从这墙门里走出去的男子汉唯我一人。但是，这是一方热土，这里民心善良，民风淳朴，勤勤俭俭持家，规规矩矩做人。直到改革开放的大潮把村前的那个河荡掀起了波澜，村里的年青人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那股冲动和向往，他们如鱼得水，如帆鼓风，潇潇洒洒地走出了旧墙门，走南闯北，办厂子当老板，赚回来大把的钱，过起了过去不敢奢望的生活。他们毫不犹豫地拆去了一座座旧居旧墙门，建起一幢幢一排排颇具现代特色的没有墙门的新居。
        如今，尽管那斑斑驳驳的旧墙门已成为历史，但无论我走到哪里，我都不会忘记，因为，我是闻着旧墙门里的泥土味长大的，我是从旧墙门的环抱中走出来的农民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