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


        早春的一个上午,我和儿子要去老家,刚走进火车站售票大厅,看见买票的队伍正在散开,售票窗边已放着那块常见的小黑板: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开往上海方向352次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晚点一小时左右
        我们转去候车大厅,人群中没有喧扰,也没有对列车晚点发牢骚,嗑瓜子的看杂志的吞云吐雾的,结绒线的女人一针来一针去,润静得像坐在自家小客厅的沙发上。人们对列车晚点已经习以为常了。
        我让儿子坐着,自己便走出大厅,向火车站对面的皮革城广场走去,斜阳照在解冻后的树枝上,天空像蓝缎子一样光滑洁净,刚刚崛起的海宁皮革商城气宇轩昂,人群熙攘,一个江南古镇俨然有了几分大都市的气派。我自认为是一个对现实事物抱严格审视态度的人,但是说老实话,我为这个小城市的大变化感到由衷的
高兴!当我心情悠闲地走回候车大厅时,忽然发现儿子膝盖上多了一个圆形大纸盒。“这蛋糕……怎么回事?”“是……一位阿姨……不……比阿姨年纪还要大些……”“你认识吗?”“不……不认识”“不认识怎么能随便收下人家的礼物?”我的喇叭音量顿时高了起来。儿子抬起头说:“可是她认识你呀!”我从儿子的话中读出了申诉与不满的潜台词。“她认识我?她……说了什么?”她过来先看了我的围巾,问:你爸爸姓什么?又仔细看了一下围内,就去买了蛋糕,说等一会再过来,我是说过不要的,可是她……”“她!”猛然间我头脑中蹦出一个人来,“难道是她I真的会是她!”我恍然大悟,不可能是别人,肯定是她!刚才错怪了儿子,当然我不会立即马上去向儿子道歉,过早的道歉会损害自己的尊严和威望。此刻的我竟然心动过速起来,脑海深处似熔岩突破地壳,掀起了汹涌波涛……我闭上眼睛往椅背上靠去,整个身心一下子全部沉浸在往事与回忆的海洋中……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这件往事并不遥远,但对于那些喝着可乐欣赏VCD的当代青年来说,对人间甘苦体察不深的少男少 女们来说,也许是遥远的陌生的,因为那时他们还未来到这个世界上。
        六十年代初,我从省医科大学毕业,在杭嘉湖平原上的一个公社医院的乡村分院呆过一些时候,这个村子名叫丰村,是因为自古以来无论旱涝灾难总可保收而得名。秋收后的傍晚,我饭后习惯在分院门前站一会儿,这时落日余晖染红了西边半个天空,收割后的田野显得空旷宁静,村屋上空升起缕缕炊烟,北边一群南归的飞雁,组成一个狭长的人字,保持着一种充满信心的匀速。我饶有兴趣地目送着他们,忽然我发现后面有一只掉队的孤雁在紧追不舍,我能够听到她时而发出纤细又尖声的呼唤,我似乎听懂了她在呼喊:“等等我啊!”前面的队伍没有减速,也没有伙伴回首顾盼一下,这可怜的小家伙!
        这时,路的西边走来一个女人,由于夕照的逆光,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,她走近了,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,从我身边转了个弯向分院大门走去。她停下来回身望着我,“谢谢依,请问,丽雅伊在屋里厢哦?”一口原汁原味的地道上海话,但嗓音有点沙哑。“嗅!她回家休息去了。”“勿晓得伊啥辰光回来?”“大概明天中班火车吧!”她耸动了一下肩膀,姿势像电影中的外国人一样,“我来得真勿凑巧!”
        我很难确定她的年龄,如果不是因为消瘦,她的脸型应该是很好看的,微卷的但有些枯黄的长发,在脑后梳了一个S型发髻(这样的发式当地农村妇女是从来不梳的),半新旧的月白色缎子对襟夹袄,一排黑丝绒镶边的琵琶钮拌,衣襟上有两处像是油污的痕迹,浅灰色长裤的膝盖处明显地凸出,说明她在从事劳动。她用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我,使我有些发窘5“医生,依贵姓,上两次我来好像没有见到侬!”是她先解除了双方沉默的难堪。“我姓张,刚毕业分配来的。”“噢,张医生!”苍白的脸上漾起可掏的笑容,同时也牵起几条皱纹。“张医生,拜托依,丽雅回来请依转告伊叫伊到我屋里来一趟,这些东西请依交拨伊。”我接过篮子:“没关系,我会转告她的。”篮子里是四只鸡蛋一包咸菜,还有两小包不知是什么。她转身想走又没有起步,我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:“你不是本地人吧!”话一出口我便感到这话问得太笨了。“是啊!张医生听得出来呵!”她的眼睛突然闪光了,根本不在乎我问得那么傻:“阿拉是上海人,屋里厢就住在金陵东路,到城隍庙只有一眼路“到这里是作客,还是……?”我显得想摸她的底,刚:大大方方的她此刻倒面有羞色局促不安起来。“我……我已经来这里生根落脚啦!”她目光慑垂.用皮鞋尖研踏着路边的小草。“那你是……”我以为她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。“我是六一年来这里的。”那么,你不是知青!”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,因为首批知青下乡还是眼前的事情呢!她望着天空,眼中的亮色已经消逝,迷茫的目光凝视在半空中,喃喃地自言自语,“是的…杭嘉湖好地方……是我自家勿好!”我看她有点走神的样子,后悔自己问得这样急:但她没有想走的意思,两条细眉此刻几乎扭结在一起,脸上显出苦涩和忧郁,她瞥了我一眼,沉重地叹了口气,突然改变上海话,用一种我曾经听到过的钱塘江以南上八府某地的一种很好听的方言,说出了我大为惊奇的八个字:
        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!”
        这两句独白念得字正腔圆,韵味十足,我蓦然想起,这就是那种柔软好听抑扬顿挫的螺县乡音赡!她沉默好久,怏怏地扭过身去,原先伶牙俐齿的她竞悄然离去,我这才看清她的发髻上扎了一条青莲色的绸条。这种乡下叫茄子花颜色,城里人洋派一点的叫紫罗兰色,与月白色上衣相配很由雅,但由于她刚才的神态.使她身上产生了一种浓郁的悲抢的情调。她两手插在裤袋里,胳膊肘紧贴着肋问和身子,原有点伯冷的样子,步子比来时慢多了,但步态上仍显示出一种只有城市女人才具有的风度。在大路尽头拐弯处,透过藐落的桑树林,借着夕阳的最后余晖,我看见她又回头望了我一眼。当我回到门诊室写字桌夯,对着翻开的《实用内科学》已不知道从哪一章看起才好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二天中午,护士朱丽雅回来了,我装得很随便的样子说:“小朱,昨天好像有一个人来找过你。“谁?怎么好像有一个人:是男是女?是大人还是小孩!”说话好厉害。“听起来好像是上海口音。“嗅:是丽芳.尹丽芳!她来过了说什么了吗?”说你回来后要你去她家,她还带给你一些东西,放在我科室里。“谢谢。对了.大约她的药吃完了。”“她有病?她得的是什么病呀?”张大夫,这位病人还没有请你看过病,怎么已经引起你的关心注意和重视了!”这小女人说话真让人招架不住。“不不不不,随便问问么!我并没有什么 ”朱丽雅看着我一付尴尬相,开心地一笑,得意地用脚尖做了一个舞蹈动作,唱起了一首当时正在流行的歌曲:
        锦乡河山美如画,
        祖国建设跨骏马;
        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,
        头戴铝盔走天涯!
        “哎!等等,她带给你的东西。”我将竹篮交给她,“喂!小朱,这个人从上海为什么来这里,原来是干什么的?”“你对她感兴趣吗?我告诉你,你可别小看了她,她可是大名鼎鼎的上海越剧院毕业的呢!”上海越剧院!”我惊异地重复了一声。我的惊异绝不亚于当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。“那她为什么离开了她的艺术生涯到这里生根落脚了呢!”“哈!看来张大夫有点不老实哇!你们已经交谈过了,还问我干嘛!”“不!她就说了这一句,其他我没有多问,也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样?”“后来么2就是现在,现在么,你已经见到她了,就不用问了,还是吃点好东西吧!”原来那篮中包着的东西是炒黄豆和炒南瓜子,朱丽雅匀了些给我,这黄豆与南瓜子还是用盐水渍过后再炒的,好吃!味道好极了!下班后吃过晚饭,朱丽雅突然说:“小张,你想认识她了解她吗?”我断然表示不感兴趣。“如果你想了解,我今晚她家不去了。”“你不去了?什么意思?”“嗨!我不去,她一定会来的,丽芳的脾气我知道,这人心眼挺好,就是太可惜了,不信你等着吧!”真是一忽儿乌云一忽儿出日头,姑娘的心思就是摸不准!

        傍晚,我按老习惯走出大门站了一会,但急忙又回到门诊室,伯又被朱丽雅揪住了小辫子嘲笑我,我拿出书和笔记本,但又自己笑自己,因为这些东西好像是为今晚的节目作难备的道具。不一会听见门外传来唁唁咯咯的笑语声,门,突然被喷的一声推开了,一阵笑声冲了进来。“哎呀!我们还以为门是碰上锁的呢!”那女人有些腼腆,她没有先进来,却用双手搭着朱丽雅的两肩,像把她的身子当盾牌似的,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“喔唷:张医生老用功的,来的真勿凑巧!”一进门她就显得活泛了,“张医生看啥书这样厚?”她走过来伸出瘦棱棱的苍白的手把封面翻过来,“《实用内科学》。张医生,我有个亲眷也是当医生的。”一股花露水香气向我薰袭过来,我向后仰开了些,看她换了件浅绎色薄呢翻领上装,能嗅到一阵刚出箱子的樟脑丸气息。我请她们坐下并要泡茶,尹丽芳说,荼是中国的咖啡,她喝了要一夜失眠的。于是茶不沏了,其他没有东西招待在当时是很自然的事,也用不着客套道歉。“张医生府上是哪里?“我老家在嘉兴。”“丽芳,张大夫刚才对我说想认得认得你呀!”“嘉兴,杭嘉湖,是个好地方!”忽然她中断了话在审视观察我的头部,我的头好像是出土文物似的。“丽雅,你看张医生这个头形,宽额角,挺鼻梁,嘴唇线条清晰,一头自然卷发,整个头型看起来是一级标准!”我脸上早已一阵烘热,朱丽雅也满脸绯红,想不到尹丽芳拿我的头颅当作开场白,实在有失庄重,但尹丽芳没注意我与朱丽雅的脸色,继续说:“我想张医生当演员倒合适!”她表情语气很认真,绝无轻佻挑逗的样子,后一句话像是酸性溶液中加进了苏打,气氛顿时缓和了,原来她是三句不离本行啊:朱丽雅又催促了她一下,“丽芳,你这样讲话张大夫要不高兴了,张大夫多次向我问起你,很想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剧团来到这里?”我瞪了一眼朱丽雅,她故意装作不看见,尹丽芳凝神片刻,梳理了一下纷乱的往事,轻轻地说道:
        “现在想想,真是——一念之差,一言难尽啊!”
        她说到动情处,总是舞台腔调很浓,说完长长地吁了口气。
        “我看得出来,张医生对我老关心,想想前头事,真是说来话长,我从上海越剧院出来先在市内越剧团,后来领导考虑郊县剧团需要充实力量,我去了郊县剧团。人民公社大跃进之后。三年困难时期,人们听着肚皮里唱空城计,还有什么心思去听京戏绍兴戏?剧团又自负盈亏,不少人精简下放回原籍,城镇看戏上座下降,领导上就把目标转向农村,县剧团分成小分队,跑江苏、跑安徽,有人说浙江好就跑浙江,跑的地方多啊!金平湖、银嘉善,嘉兴府,老余杭,还到海宁城去看过海宁潮。这里农村的人看戏劲头老大,剧团一到,公社与生产大队干部派出得力年轻人拉电线搭戏台,大队围墙里看戏的人,夜夜塞塞足足。吃夜点心时,我们吃的是糯米汤团,帮忙的年轻人自己吃的却是汤山薯,我们很过意不去,所以演戏也格外认真。有一天,我在卸装的地方坐下来,看到夜点心吃糖氽鸡蛋,火功烧得好,不老又不散黄滑嫩可口,我从小最喜欢吃糖永鸡蛋,当时鸡蛋是很稀罕的物事,是难得能吃到的好东西。”“丽芳!你不要瞎吹,东拉西扯呀!”朱丽雅有点不耐烦,我也认为尹丽芳离题太远,冬瓜拉到豆蓬里。“丽雅,你不要打岔,听我讲下去……下一天,夜点心又是四只糖氽鸡蛋,几个小姐妹跑过来怪声怪气向我讨鸡蛋吃,我说大家不是一样的,每人一份,自家吃自家的。几个小姐妹几只碗一齐端到我鼻梁上,每只碗里都是一样的汤团,我这才清楚只有我一个享受特别待遇。看着小姐妹的鬼脸怪腔,我一定要把这件蹊巧案子弄清楚。这天节目有点变动,我到时候躲在布景后面,留心观察。只见一个年轻人,样子贼形狗脑,双手端着一只搪瓷锅,迅速走近我卸妆的地方,揭开搪瓷盖,原来里面焐着一碗糖氽鸡蛋,他刚往桌上放下想溜,我早已抽出宝剑……”说着,尹丽芳紧紧抓住我桌上的钢笔,她把我的笔当作剑使用,“我逼近他背后,大喝一声!‘呔!大胆小子,光天化日之下,竟敢冒犯娘娘,该当何罪1看剑:’我出剑将剑刃架在他脖颈上,他一下子吓傻了,竞跪倒在地。‘姓签名谁,何方人氏,快快从实招来!’他吓得一声不吭,一边回头张望,一见是我,便转身抓住我的戏装裙角,声音有些发抖,说,下次……下次不敢了!”说到这时,尹丽芳脸上红红的,“我这才看清楚是那帮忙年轻人中最勤快的那个。见他这副模样,我突然心一软,一阵激动,抛下宝剑,一把将他扶起,这个场面早巳被小姐妹们看得正着,一阵哄笑声,把我们俩人吓得各自东西逃散!后来我问他,你哪有这样大胆,向一个城里姑娘、一位演员献殷勤?他说,他喜欢越剧,更喜欢我的唱腔,想学我的唱腔,又不敢向我提出来。我当时确实被他感动了……”尹丽芳此刻有些兴奋,而且只顾对着我一个诉说着,几乎忘记了她的好朋友朱丽雅。
        “丽芳!”朱丽雅突然喊起来,“你以前可从来没有对我这样详细地说过啊!”
        “丽雅,勿要见怪,我是个极随意的人,今朝碰到张医生,有兴趣,心里想说就这么说了。”尹丽芳向朱丽雅解释的时候,我看到她S形发髻上换上了一只天蓝色有机玻璃发夹,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柔和的蓝莹莹光彩。她回过头来又继续向我诉说:“后来,后来我……”朱丽雅再也憋不住了,“后来后来,后来的事我都知道了!我不要听了!我要去睡了!”朱丽雅尖声叫嚷着转身就往门外走。“哎呀:丽雅丽雅不要走,等等呀!”她追到门口站住了,我看她站在门框下一副进退维谷的为难样子,“丽雅真是十足的小囡脾气,一歇日头一歇雨。”我站起来想送她离去以便结束这场谈话,她却转身回到桌旁坐下,手中仍捏着我的钢笔。我故意沉默,希望她立刻告辞,以防影响我与朱丽雅的新同事关系。“张医生,看得出,你一定是一个爱好艺术的人……嗅!后来么:我们就认识了。他待人客气,还有一副好嗓子,能拉会唱,模样又不丑。他待大家好待我更好,真是淹死鬼也会被他骗上岸的!”她短促无奈地笑了一声,将手中的笔漫无目的地转动着。那双原来一定是红酥柔润的玉手如今却是纤瘦苍白。她的眼睛看着那支笔,又好像不在看那支笔。她此刻的思绪肯定已经飞向那一段难忘的情景中去了。
        门诊室内静得像没有人一样,尹丽芳的陈述虽然满足了我的好奇心,但朱丽雅的离去,意味着人际关系的失衡。尹丽芳把我的沉默冷场当作是洗耳恭听,她感激地朝我微笑着。“后来我就这样留了下来!但几个小姐妹坚决反对我留下,骂他是骗人精,讲我是吃了迷魂汤,死心眼,脑筋搭错,哭着拧我骂我,恨不得把我捆起来装进道具箱一起带走。后来剧团走了,我终于还是留下了,分手时和几个小姐妹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!”尹丽芳的眼眶有点红,望望漆黑的窗外:“张医生,几点钟啦?我没注意辰光!”“十一点一刻。”“张医生,明朝会。”她起身告辞,我发现那技钢笔仍在她手中,忙说:“你…… 那……”我想说那支笔,尹丽芳却回头说:“张医生请留步,勿要客气!”尹丽芳离去,门外听她叫唤着“丽雅——真是一只贪睡的懒猫!”一声大门司必灵锁的碰击声后,整个分院内一片寂静。我整理一下准备回宿舍,忽听门外有脚步声,怎么夜深还会是谁!我心中一惊。门推开了,想不到是朱丽雅,她根本就没有睡:“小张,你可要当心!尹丽芳有严重神经官能症,有时说起话来没完没了,严重时精神不正常!”我吃了一惊:“哦!真有这事!?”“我为什么要骗你,她真的发过病,又没钱往城里送,我曾为她用过大剂量的冬眠灵针,有效果又省钱,她身体好了一定要认我做小姐妹… ””她怎么会得这种病呢?她男人对她……“对!正因为她男人打她!”“这怎么会……那个送糖余鸡蛋追求她他的人……真岂有此理:“听说,他男人听别人说尹丽芳与别人有关系,这事我当然没有去问尹丽芳。”朱丽雅停了一会,表情严肃地对我说,“小张,看来她以后可能还会来找你的,你可要提防当心啊!”朱丽雅一副很认真的样子。
        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你把我当作什么人看了!”我一阵火直冲脑门,“那好,既然这样,以后你别陪她到我这里来,我也用不着什么留神!当心:火烛小心了!我对尹丽芳没什么兴趣:这种抛弃了艺术,在人生道路上走下坡路的女人,我是不会感兴趣的!”我的嗓子越说越响,朱丽雅气得说不出话来,脸色煞白,又好像要申辩什么,眼睛里闪着泪光,突然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一转身跑回宿舍。我为维护尊严,却得到了一种令人懊丧的胜利,对这个胜利的一开始,我就感到后悔,其潜在的损失代价实在无法估量。真是无事生非,平地起雷,这一夜没有睡好,一夜乱梦伴我到天明!

        从此以后,朱丽雅一直冷淡我,出于男子汉的自尊,我也不软弱,但医疗上不可避免要接触的事,我们的对话像拍电报一样简单,为了这该死的自尊与面子,我天天像在吃药,苦不堪言。
        一天晚上,那上海女人又来了,她倒像老朋友一样
向我打招呼,出于礼貌,我只从鼻孔里漏出一点气,哼了一声算是回答,她进了朱丽雅的宿舍,我去了门诊室又赶紧出来,躲进了宿舍。第二天上班,没有看见朱丽雅,挂号药房的人说她休息回家了。傍晚,对晚霞我已不再感兴趣,到门诊室看书,也是心猿意马。引起这无穷的烦恼应归罪于谁?尹丽芳?朱丽雅?我?我诊断不清症结何在?从寝室拿来小提琴,拉起了那首我还不熟练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小提琴协奏曲》,在中间停顿的时候,我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敲门,像是用手指尖,两下,又是两下,是不是同事的小孩?又是笃笃两下,文雅而有礼貌,该不会是她吧!“你要当心!她还会来找你的!”我想起朱丽雅的话,便大声问是谁,没错,果然是她!
        “我今晚有事!”我的回答重如金石,掷地有声。
        “我就进来一下,张医生,我不会多担搁的,张医生!”声音很轻柔,简直是在哀求。
        “对你说过了,今晚我没空!”
        “张医生,我是为那支钢笔的事呀:你开开门!”
        真糟糕!我只得开门,但只让门虚开了一点点,好像门外真的有一只聊斋故事中的狐狸精,她用手扳住门框想要进来,细长的手指在深色门框上特别清晰,看起来,手指更加苍白,我对自己拉响了警报!
        “把笔给我吧!”我将门用膝盖顶住。
        “你为啥那么阻小,怕我进来会怎么样吗?”突然,她的口气认真而傲迈,正气凛然,我后退了,门被她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推开了。
        “张医生,对不起,我是来赔你那支钢笔的!”
        “赔?为什么?”
        “笔弄丢了,我另外赔你一样东西。”
        我这才注意到她腋下夹着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.我立刻在已经设防的心灵上再拉起一道铁丝网。虽然伐当时正是初出茅庐,还没有经历过爱情罗曼史,但正是非常敏感的年龄,我完全懂得尹丽芳要赔我的东西,肯定是属于男女之间的一种常见的小花招。
        “笔丢了就算了,我不要你赔我什么东西,今晚我真的有事,你走吧!”她要是个男人,我就会动手推她出去!
        “你不相信我?真的!笔真的是被我男人折断了掷在鱼塘里了,所以我是来赔你的!”
        我呆住了,“真的丢了我也不要你赔,——支笔算什
么,你——走吧:”其实那是一支父亲用过的老牌子博士金笔,用得很顺手了,可惜!
        尹丽芳固执地站着,面无羞色,认真地凝望着我,忽然眼眶里涌满晶亮的泪液,演员的感情是丰富的,但为此事而流泪实属动情太过。我装作没看见,就等她只要一离开立即把门锁上。
        “张医生,我晓得依看勿起我!但我晓得依的心是好的!不过请你放心,我比你大好几岁,我完全可以叫你一声弟弟的:我有一个弟弟在‘复旦’读书,我弟弟也和你一样,讲我抛弃艺术,讲我堕落,但是我晓得我弟弟的心是好的,我晓得你也和我弟弟一样,你的心和我弟弟一样,我对你非常……”她娓娓诉说着,我可憋不住了,在重要实质性问题上我不能含糊。我为自己申辩:“我不是这样说的,我没有那样说!”“你不用瞒我了:昨日子,丽雅都对我讲了!”尹丽芳虽然轻声细语,却使我非常尴尬,无可推卸。“但是我不是那样说的:我
没有讲过你‘堕落’!”朱丽雅这多嘴的丫头竟然出卖了我,搬嘴告密,还加油添酱歪曲了我的话。“我只讲你在人生道路上走下坡路,我没有说过你另外……”“是的,下坡路!丽雅是这样说的,别怪她,是我记错了,张医生,我很感激你,好多年来,我一直没有听到这样真心实意的话了,我确实在人生道路上走下坡路。”她感慨深情地望了我一下,忽然她又用那种非常动听的越剧道白念了几句:
        “万两黄金容易得,人间知己最难求;背地闻说知心话,良言一句暖三冬……啊!张医生,我没有看错人,你是一个好心人!实心人!真心人!当然,我并不认为嫁到农村来就是堕落,但是我确实断送了我一直热爱的越剧艺术,丽雅或许对你讲起过我的一些事,我不会怪她,她是天真的纯洁的一朵落蕾,不过丽雅也有不了解我的地方,我刚来这里时,日子过得还平静,夜到,常有人来说说笑笑唱唱,青年人热爱艺术,生活虽苦,但一到黄昏,我家总是很闹猛。生产大队与公社有文娱宣传总要请我去参加,有时他和我一道去参加,但总是我
去的多,他还要于农活。想不到时间一长他会生事,一次演出后深夜回来,他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我一个耳光,嘴里不干不净讲我,不知是谁嚼舌头背后讲我坏话,我也不肯吃亏,也还了手,从小姆妈最宠我,谁知这牌位,枪毙鬼拿起一节桑柴来,打得我青一块紫一块。”尹丽芳竟然也很随熟顺当地用起本地的骂人话来。“我自出娘胎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头,我的病就是这样起的,幸亏丽雅热心照顾我,打针送药,一趟趟来来去去,忙得同梭子织布一样,我一生一世不会忘记她。丽雅骂我屋里强大是瘟畜牲,但话又说回来,最困难辰光,他与娘俩尽吃水草根、蕉藕根、榆树皮粉糠团子,却让我吃米粉糊头麦疙瘩,他晓得我的胃薄吃不了苦:”尹丽芳的娓娓诉说像茧子抽线无尽头。“张医生,真对勿起,钢笔是那天我无意中带走的,回来敲门再还你也不好,想不到被他看到,强大脾气又发了,他一看笔杆上的名字,一把拿来折断,这叫我怎么向你交代,真对你勿起,真对勿你起,真对勿起你!”我再次重申:“我不要你赔,也不会收你的东西。”尹丽芳不理睬我的话,把夹在腋下的纸包放在写字台上打开,原来是一条围巾。“张医生,你过来看看,你不要也没关系,看你识货不识货。”她样子有点神秘,好像这是一幅名画似的。原来是一条质地很好的羊毛围巾,图案设计特别,由红黑二种颜色组成的红方格与黑方格,别致也很好看,但我没有接受或占有的想法,倒是那张旧报上的头条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。那是一份五八年的《杭嘉湖报》,报纸有些发黄。
        大号铅字标题是:“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大产,钢有多大产。”在“新闻集锦”栏目下看到:新华社武汉12日电湖北麻城早稻卫星三万七千斤。新华社广州14日电广东连县中稻卫星六万斤。新华社郑州25日电中央领导康生参观洛阳十二个小学联办的红领巾小高炉钢铁厂,听取师生汇报后赞扬并作了重要指示。边上还有转载《人民日报》诗配画,一句诗上面一幅画:
        一个米粒煮一锅,一个玉米装一车,
        高梁杆上安电线,坐着瓜皮过黄河。
        诗画的作者是五百年前我本家也姓张,我看了感到很有趣,歪着头还在看。“张医生,依勿不识货1你看一下这条开司米围巾的商标!”我不理解她的用意,我只等她告辞并带走围巾。
        “张医生,我去过BULAGE呢!”她的表情异样中带有诡谲兴奋。
        “你说什么‘波拉葛尼’?什么‘波拉葛尼’?那‘波
拉葛尼’?”我真被她弄得莫明其妙,真是应了那句俗话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”.尹丽芳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。“哈哈哈哈:什么BULAGE尼!那里BULAGE尼I看你这副模样真好笑.真滑稽!唤!哈哈哈哈……真笑煞我了!”她笑得摇来晃上站立不稳,像一支风中的芦苇,我在惶惑中发现她竞笑出了眼泪。“喂:你有没有看清楚?”她用手点着围巾一端的商标,我这才伸手拿起围巾,看清那是一块外文商标:
        MADE IN CZECKO—SLOVAKIA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PRAGUE
        字母很小,我仔细拼读起来,“MADEIN,捷一克一斯一洛伐克,捷克斯洛伐克,布拉格,布拉格!”我又呆住了!如果她说曾经去月亮上旅行过,我当时的惊奇也不过如此。
        “对了,张医生到底是大学生,收下吧!不算赔,就算是我诚心送给你的!”
        “这么说来你到过……”我有点结巴。
        “是的,我们那时还去过布达佩斯、华沙:”她把这些舶来品名词念得那么轻松流利自然,眼睛里漾溢出一股光彩!
        “那是在什么时候?”我呐呐地问。
        “那年我正好二十岁,五八年大跃进那年春夏之交,当时上海文艺团体出国多啦!去朝鲜平壤是平常的啦!我一个小姐妹在上海实验歌舞团出国到南亚印度、缅甸、巴基斯坦,我当时随市里组织的团体去东欧几个兄弟国家,每到一地欢迎招待热情得勿得了:有一道菜印象很深是生鱼片,我不敢吃,还参加了工厂、农庄、城堡、教堂、法西斯的集中营,当然还有著名的多瑙河,蓝色的……”她叹了口气,“都过去了,像河里的水一样不再流回来,想起来真像做梦一样,噢!张医生!我还学会了斯洛伐克民间舞蹈,几时有空我跳给你看!”我下意
识瞥了一下手表,尹丽芳注意到了,问几点钟了?不等我回答便伸手将我的手表扳拨过去,喊了声“十一点钟啦”,转身就要走。我迅速卷起围巾包好赶上几步向她怀里塞去,她望着我,皱了皱眉。“我知道,近来你与丽雅有气,还对她有误会,我很感激她,你却恨她,这围巾你不收下,我会有办法的,我再说一遍,你恨朱丽雅是不对的,我希望她成为你心中的‘朱丽叶’。丽雅还年轻,很天真纯洁,保一朵美丽的蓓蕾……”“好!梧蕾蓓蕾:再见,你的心意我领了!”“再会!小张,我现在从心底里叫你一声弟弟!”说着,她突然伸出了右手,气派大
方自然,我没有伸出手去接,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,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,是难堪、不满、愤慨,还是遗憾、尴尬、失望,我看每一种成分都有一点。在同一瞬间,我猛然感到,我错了!我赶紧伸手握住了她此刻热得烫人的手,当两手相握时,她没有随即松开手。突然,她拉起我的手在她脸上轻轻地贴了一下,等我急忙想把手抽回来时,她已在我之先自然地松开了手。她的脸和她的手一样发烫,她道了声再会,向门外走去。我赶上去一直送她到大门外,目送她慢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        我想和朱丽雅和解,但是,总是找不到下台的台阶,明明是天天见面,她就是连斜眼也不看我一眼,好像我这个人并不存在。咳嗽打嚏之声相闻,就是老死不相往来。
        一天上午九点多,一位妇女急冲冲进大门就喊丽雅,朱丽雅出来,我细听她们交谈,知道尹丽芳家昨夜吵架吵到半夜,早上尹丽芳一直叫不醒,是刚说话懂事的女儿喊:妈妈醒醒!妈妈醒醒!这才惊动了奶奶,急忙差这位邻居妇女来。我见朱丽雅快速作了准备,但迟疑不动身,她目光正视望着我,上帝保佑,总算天开眼了!我推测尹丽芳十有八九是吞服了安眠药,这种情况我不参与合作是不行的。我拿起出诊箱和必要药物,对她俩说:“我与你们一起去,快!”
        过小桥,绕鱼荡,穿竹园,一刻钟后进入一间土瓦平房,农具放在一角,鱼网鱼枪挂在梁上,土墙上挂着胡琴与笛萧。老婆婆见我们一进门就连声道谢辛苦罪过,一边拭着眼泪念着作孽啊作孽。进卧室,见尹丽芳头发凌乱斜卧在床上,一旁的女儿眼泪鼻涕粘糊在一起,那男人低头坐在矮凳上,我问他也问不清何时服了多少药,朱丽雅厉声命令他准备温水脸盆等物,我与朱丽雅立即进行了紧张的洗胃。在输液时我观察那男人很精悍,皮肤稍黑略瘦,鼻梁细挺,头发微卷,模样有三
分像《静静的顿河》中的男主人公葛利高里,男人味很浓。但额角不宽,难怪他心胸这么狭窄。朱丽雅严厉地问他为什么要闹到这般田地,这人在生人面前像是很老实。老婆婆进来骂子.不要这份人家了!说为了一支什么笔,两人吵得天红地白,朱丽雅骂他不是人,堂堂男子汉为些许小事虐待妻子,不是人是畜牲!对此事我刚想说几句,但又不便开口,我第一次才感到人生是多么复杂,人生是一幕真实的戏剧呵!
        尹丽芳服药自杀抢救脱险的事,在附近村庄传开,好比巨石投水激起层层水花和波浪,一个个大圆圈在水面变成一张巨大的唱片,渐渐化为涟漪,又慢慢复归平静。
        六十年代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是贫乏而寂寞的,这种情况到六十年代中期得到了某种‘改变’,八个样版戏把全国城乡演得热热闹闹,最后演成一场史无前例的轰轰烈烈的“文化大革命”!
        一场触及每个人灵魂的大运动开始了,不想投入运动的人也被周围的人,像齿轮互相紧咬着一样,被动被迫地也会卷入这场运动。我和朱丽雅先后分别调动到县医院工作,听后来调动的朱丽雅说,“文化大革命”对尹丽芳这样的小人物也冲击了,因为她演古装戏,作为封资修批了,因为她保存越剧戏考、脚本,就当作四旧抄了,她心爱的刻骨铭心的一页页唱段,全成了“片片蝴蝶火中化”……
        记忆的快镜头,使我心中的狂澜与微波翻腾搅动,我深感一个国家的动荡与安宁和每一个人的命运休戚相关,人群就像汪洋中的浮萍,就像风中的落叶,在水中飘来,又随风飘去!
        从此以后,我一直没有再见到过她!

        “张医生,依好!”一声久违的熟悉的叫唤,把我从神游中唤醒,我睁开眼,这难道是尹丽芳吗?丰满的脸上显现出久别重逢的欣喜,体重的增加,可以使同样一 个人看起来比原来高大,还是原来的S形发髻,但是两 鬓已有一丝华发,伸出手,高兴地握住了她那久久不放的湿润的手。 
        “蓓蕾,蕾蕾,这就是我常对你们讲起的丽雅阿姨 她张叔叔,这位漂亮小伙子多么像她妈妈呀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张叔叔好!弟弟你好!”我这才注意到在来往人群中离我很近的两位婷婷少女。尹丽芳问起丽雅,我说她正在参加优秀护士表彰大会,尹丽芳高兴得拍起手来: “应该!早就应该!丽雅是嘴巴上凶,肚里是一副菩萨心 肠。” 
        尹丽芳开心地介绍,小女儿刚考取了县越剧团,大女儿早两年被省歌舞团录取。今天是全家来送尹丽芳去上海老家,刚刚就在皮革商城选购皮衣。我对儿子耳语几句示意他去购三张车票,这时走来一位男人,我一眼认出,他变化不很大,他伸手拦住我儿子,“张医师,你好!好久不见,火车票我已全买好了,请抽烟!”“谢谢,不会抽。”我当然不接他的烟,因为我本来不抽烟,同时也正好悄然表示了我对他仍未消尽的成见。
        “张医生,是妈妈,让我们知道过去的一切,我和妹妹要谢谢你们对我们的关心帮助!”
        “说哪里,是你们妈妈一番心血培养了你们!”接受
别人的感谢总叫人很不自然,我想使气氛轻松——下:“丽芳,戏考脚本全烧掉了,你凭什么教他们?你的本领也真不小!”
        “心中的东西怎么忘得掉烧得光啊!”
        在站台上告别后,我帮她把大包小包带进车厢,尹丽芳说,行李多.已通过电话,上海的弟弟会来车站接她的。尹丽芳满面春风地挥手朝着车窗外的家人打招呼,望着她红润欢悦的神情,我脑海里却仍有一张苍白、憔悴、忧郁、苦涩的脸影顽固地挥之不去,不知为何,我的喉咙有点发埂,眼眶有点酸胀,我感到我必须立即离开座位,我发现儿子用疑虑不解的目光在侧视着我。我转身走到车厢一端的门窗旁,一大滴再也留不住的液体,迅速滑过鼻梁流进嘴角,淡淡的咸味有点发涩,因为身旁有人,我不能像女人那样随意地掏出手帕,模糊的双眼透过窗玻璃,久久地凝望着这片广阔肥沃的著名的杭嘉湖平原的田野。我想得很多:很多很多!
        列车在隆隆地响着!
        我可以明显地感到这趟晚了点的列车,正发出一股巨大的冲动力,好像特别在使劲在提速!再提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