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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一老,就得主要靠神游了。
最近,通过一叠内容丰富多彩的“简讯”,我溜达到浙江嘉兴市只有一间门面的秀州书局。其实,这类简讯在每天到来的邮件中有的是,我往往没精力仔细翻看。可我一下子就被秀州书局这叠《简讯》吸引住了。我一边看一边感叹:真是天下事在人为。一九九四年嘉兴市图书馆把高中毕业的范笑我抽去管秀州书局,职务当然只是卖卖书。这家小书店开张时没人送花篮,更没放鞭炮,只有冰心老人题的匾额。朴朴素素地开张之后。就大干起来。
首先,这家小书店并不安于光卖书。他们更忙的是从南到北为全国读书人千方百计地去觅书。这可比坐在柜台上卖书费事多了!秦皇岛的一位王先生给书局来信说:“我收集高阳先生的著作已十年了。上月全部财物被盗,我不痛心。可是高阳先生的书我太心疼了。”他求救于秀州。年已九旬的老作家黄源行动不便,“我不能跑书店,谢谢秀州书局把我要的书送上门。”诗词家吴藕汀手中的《清诗纪事》缺了第六O八页,也是秀州书局代他立即同江苏古籍出版社联系上的。
这家小书局提供咨询的业务繁忙得很。有些资料对研究文学史或翻译史的朋友还大有用场。《简讯》里有不少鲜为人知的有关茅盾生平资料,尤其关于他与秦德君女士的那段姻缘,而且大都出自第一手。翻译《沙士比亚全集》的已故朱生豪的遗孀宋清如家住嘉兴。因此,《简报》提供了不少有关朱生豪生平的资料。
书局与顾客,关系不外乎一个买一个卖。《简讯》最令我感兴趣的是有关买书人的种种举止神态。这部分大可题为“社会百相”。试例举两则如下:
一、顾客年四十,来购《高干子女浮沉录》的书。递来一名片,前面写着“出生高干家庭”。问:“你父亲几级干部?”答:“十三级,高干最后一级”“现在?”“去世了,那年我十七岁。”
有位七十左右的老头买了一本讲克林顿的书,又买了一本《给太太打分》价七元,说:“开个发票,写二十元。”书局工作人员问:“退休了?”答:“我是离休,不是退休!我参加革命已经五十多年了,党龄也这么长了。”
多么简洁的一段对话!多么深刻的社会讽剌!
二、某顾客交书局营业员五十元钞票,说“我要《名壶竞绝》,(价一百六十元)。五十元是定金”。营业员包好,顾客拿书就走。营业员追出去嚷:“你还没付钱。”顾客说:“我认识你们图书馆馆长。”书仍挟去。
《简讯》里有不少关于顾客的观察,有时从顾客身份看出与所购之书的反差。例如一位公安局的顾客买了《点石齐画报》、房文齐《郑板桥》二十余种古典艺术著作。我读后对这位身穿军服的顾客肃然起敬。
从《简讯》中常常还能看到买书者的心态,如“四月十日下午,男翻阅《清代瓷器赏鉴》后问:‘怎么样,买下吧?’女不作声。男惋惜将书放下,夫妻离去。半小时后,男微笑着买下此书,脸上吹皱一池春水”。了了几笔,写尽夫妻购书前后的窘态。为买书而决定节衣缩食,尽在不言中。《简讯》还观察到《中国人可以说不》一书的买者几乎都是男性。”
秀州书局还乐天充当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桥梁。嘉兴佛协一个老太太要送一百元给一位古典戏曲专家,也找上门来,请书局代交。
《简讯》的行文特点是不加议论,让事实说话。在纪事文字中,极为可贵。它所记的不限于门市交易,还常观察到世态人心,社会风气,以至递送运输单位的效率作风。
“新兴街道派人来书局收缴九六年度卫生费一百二十元。收费者说,明年还要涨。”还有,“十月十六日下午,新兴街道一中年妇女来秀州书局收款二十五点六元。问是什么费,答曰门前三包代包费。又问为什么收二十五点六?答曰书局门面宽三米二,每米每月交八元。又问,书局每月已交卫生费十元,另四元安全费。答曰:“这是新品种,从十月开始。”又如“从汽车站零担房取回三十五件新书中,有五件被人用刀割破,两包书缺少了。据般运工说,主要由于对方托运时没孝敬装卸的人。有的托运单位每人给吃根冰棒,书就能完好无损的运到。”
《简讯》里有不少文艺界的信息。漫画家丁聪的夫人沈峻说她先生的近状,说《你画我写》书不大而工程不小。老作家施蛰存先生在信里谈起他同时期的作家林微音和章克标。健在并在海宁度过九十七岁生日的章克标同秀州书局更是往来不断。但不知中国作协的会员录里能否找到这位三十年代文坛老将的大名!
自然,《简讯》最大的贡献是沟通了文史界的信息。他们首先注意的 当然是有关嘉兴的史话,其中谈到吴藕汀、曹聚仁,也谈到潘光旦所著《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》。关于现代作家,谈得最多的是茅盾和丰子恺以及他们的亲属后人的回忆。当代《简讯》也常提到在世的当代作家的近况,例如所载《嘉兴日报》有关查良镛(即金庸)的父亲于一九五一年误以抗粮窝匪罪名被处决,一九八八年平反,房产落实一万二千元,悉数捐龙山小学事。
有一段谈到两种莎士比亚戏剧译者的互评很有趣:“六月十二日,秀州书局上架梁实秋所译《莎士比亚全集》。有读者问:他们两个的译本哪种好。答曰:梁在他的《莎士比亚与性》一文中说朱译把这些部分几乎完全删去了。所删及其费解部分,每剧都在二百行以上。而朱生豪家书信集第十三页上写道:我一路译一路参看梁氏译文(《威尼斯商人》)。本意是偷赖,结果反而受累……”
新华书店的工作人员对所售之书的内容,能这么熟悉吗?秀州书局的工作人员不仅售书,更是爱书人。同时,他们也常记下买书人的评语,如“庄一拂说,清朝同治光绪年间有一本木刻诗话,内有两句诗:横眉冷对千夫指,俯首甘为儒子牛。”
写至此,我再一次声明我不但未到过这家秀州书局,同范笑我也只是通过几封信,而且都是短信。以上种种都来自他主编的这份《简讯》。别看这份印得密密麻麻也不分类的《简讯》,还真是供不应求。读者夏乐敏来信还借去复印,庄一拂还托人给书局送来一刀白纸,“让你们印《简讯》。”
最后,我要谈谈秀州书局印的书票——可作书签。不知是这家的特色呢,还是范笑我的个人爱好,反正我在接到他的《简讯》,同时也看到了这种专为爱书者印制的书票。在这三寸不到的窄小天地里,印着图案、肖像或名句。第一枚是纪念清乾隆年间陈砚耕的,第二枚为“鸳鸯湖第一梅”。那枚《盼》印的是朱生豪致妻函中的一句话:“要是我们两人在雨声里作梦,那境界如何不同。”截至一九九六年五月,已经印制了五十二种书票了。全国书票协会会长杨可杨(版画家)来信说,“就是做得认真而有深意的事。从这小小纸片中,体现着浓厚的文化气息。”秀州书票上纪念过许多文化名人如鲁迅、丰子恺和徐志摩等。
秀州书局不仅是个文化交流中心,它还是个社会观察岗。任何工作,不论空间多么窄小,只要投下心去,都能干得辉辉煌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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